难于割舍的“软烟罗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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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于割舍的“软烟罗”难于割舍的“软烟罗”

作者 汪昌陆《红楼梦》内容宏富,包罗万象,被誉为“百科全书”。《红楼梦》中有很多吃、穿、用的东西,也不乏稀奇古怪之物,如腊油冻佛手、汝窑美人觚、汤模子、颁爮斝、点犀䀉等。洋货也不少,如西洋钟表、西洋药依弗哪、俄罗斯国的雀金裘、西洋自行船、贾宝玉喝的法国红酒等。而最令贾母难以忘怀的还是压在大板箱里多年的“软烟罗”。

一、话说“软烟罗”

《红楼梦》第四十回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,刘姥姥何许人也?刘姥姥是来自乡下的穷老太太,比贾母还要大几岁,是个积古的老人,虽来自乡下,但幽默滑稽,爱讲笑话,富有智慧,与贾母很投缘。贾母长期在深深庭院里住着,很无聊。刘姥姥来了,贾母特别高兴,正如贾母所说:“我正想找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。”贾母领着她把孙子孙女住的处所——沁芳亭、潇湘馆、紫菱洲、蘅芜院、藕香榭、连妙玉修行的拢翠庵,都一一走到了,瞧了个遍。这一天既像是游玩,又像是向这位话语投机、行事妥当、情感融洽的乡下老太太炫耀什么,让她见识见识这咱家、咱府、咱园,小说从中也隐隐透露出一个曾经管过家、精明干练的老夫人过人的见识、丰富的阅历和非凡的家世。

贾母每到一处,都细心观察,先到了潇湘馆。说笑一会,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,便和王夫人说道:“这个纱新糊上好看,过了后来就不翠了。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,这竹子已是绿的,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。”从贾母随意说话中可以看出,贾母有很高的美学品位和鉴赏能力,当她看到潇湘馆四周种的都是竹子,没有桃花杏花的红对比,绿竹子配绿窗纱,没有视觉反差,不突显。另一方面也体现出她对这个唯一外孙女发自内心的真情关爱。明在说理,实在旁敲侧击,当然贾母没有直接批评、责备,也没针对任何人。作为一个负责管家的人,对色彩没有感觉,纱窗旧了也不更新,问题当然有点严重。当“大总管”王熙凤听了最高长官话中有话时,立刻紧张了,要自我反省了,凤姐儿“忙”道:“昨儿我开库房,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……。”王熙凤急忙辩解,表示自己一直在关心家务、关心林黛玉,已经注意到要换新的窗纱了,而且是银红的,正好配潇湘馆的翠竹。

贾母听了王熙凤回答,一改以往风格和态度,一下抓住她的错误。贾母听了笑道:“呸,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,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,明儿还说嘴。”老太太嘲笑人人都夸赞的王熙凤,自以“什么没经过”“什么没见过”,连那样珍贵的织品“软烟罗”都误认为是“蝉翼纱”,还在那说嘴,有点冷嘲热讽之意。这不由得联想到第三回林黛玉初进贾府时,有如出一辙的这么一段描写:

又见二舅母问他:“月钱放过了不曾?”熙凤道:“月钱已放完了。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,找了这半日,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。想是太太记错了?”王夫人道:“有没有,什么要紧。”因又说道:“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,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,可别忘了。”熙凤道:“这倒是我先料着了,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,我已预备下了,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。”

一个是贾母,一个是王夫人,两个资深的管家都在查询现任管家之事务,一个是要拿积压多年的“软烟罗”为黛玉换窗纱,一个是要拿楼上库存的缎子为黛玉做衣裳,都是为黛玉,且都是高档的丝织品,幸亏凤姐工作做在前,早有准备。听了凤姐解释,贾母语气重,王夫人态度温和,形成对比。文虽隔三十多回,但情节思路不断,笔法不乱,前后照应,读者在欣赏有趣情节之时,不得不佩服曹公“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”之高超笔法!

为了给侄女解围,避免尴尬,平时不大出风头的薛姨妈等都笑说:“凭他怎么经过见过,如何敢比老太太呢。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,我们也听听。”凤姐儿也笑说:“好祖宗,教给我罢。”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:“那个纱,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!”那是贾母年轻管家时家族收藏的珍贵织品吧!放大板箱里匆匆数十年,一直舍不得用。贾母七十岁了,忽然想起那些纱的故事。“不知道的,都认作蝉翼纱。正经名字叫作‘软烟罗’” ,她说,“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:一样雨过天晴,一样秋香色,一样松绿的,一样就是银红的。”贾母像是说着自己一生繁华如锦、匆匆流逝的青春岁月,她的记忆如此清晰,回忆着“软烟罗”做的帐子,回忆着“软烟罗”糊成的窗屉。她说:“远远的看着,就似烟雾一样。”

难于割舍的“软烟罗”

二、回忆

贾母老了,有很多往事回忆,回忆家族过去兴旺时的繁华,也透露出她暮年的感伤。是的,从小说真实到现实真实,与其说是贾母回忆,不如说是作者曹雪芹带着深厚感情回忆那段历史。曹雪芹的幼年是在极尽奢华的贵族家庭中度过的。尽管当其著书时,家庭早已衰败,到了“举家食粥酒常赊”的地步,但幼年贵族生活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,于是在穷困潦倒中,他提起笔来追念往事。

清朝在江南地区设有江宁、苏州、杭州三织造,这三处是全国丝织业最发达的地方,掌理全国织锦业的生产。那么“织造”是什么官呢?织造官的全称是“织造监督”,始置于明代。江宁织造与曹雪芹的祖上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从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开始,曹家三代任江宁织造长达五六十年之久。曹玺于康熙二年(1663年)担任江宁织造,直至二十三年(1684年)去世为止,之后曹寅接任江宁织造,一干又是二十年。此前曹寅在苏州织造任上干过三年,接任的便是他的内兄李煦。曹寅死于康熙五十一年(1712年)。第二年由他的独生儿子曹颙继任江宁织造。可惜曹颙短寿,于两年后病故。康熙皇帝特命将曹寅的侄子曹頫过继给曹寅遗孀李氏,仍袭掌江宁织造。据《清会典》记载:“凡上用(即皇上专用)缎匹,内织染局及江宁局织造;赏赐缎匹,苏、杭织造。”可见江宁织造署督造的云锦是皇室专用的。曹家作为显赫的贵族,供职于内务府,专门负责皇家的衣食供给,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,曹家的衣食器具也多为“上用”。曹寅身任织造及两淮巡盐御史,衙署所在的南京、扬州,都是当时奢侈风的策源地。厉倡节俭的雍正皇帝就曾在大臣噶尔泰的奏折上批示说:“诸凡奢侈风俗,皆从织造、盐商而起!”这条批示从侧面说明,曹家在当时是引领奢侈潮流的弄潮儿,而反映到小说中,《红楼梦》展示的正是当时最为奢华的贵族生活场景,小说中的“软烟罗”很可能就出于曹家的江宁织造,这就给贾母留下很多深刻印记。

王熙凤叙述了大板箱里的“软烟罗”有各式折枝花样,有流云卍蝠花样,也有百蝶穿花花样。看来这些是做帐子、糊窗纱的珍贵织品,上面还有一色剔花的透织图纹花样。做了帐子窗纱,映着光,流云蝙蝠、百蝶穿花,像定窑瓷器上单一色系的划花,或清代挖云剔花的龙纹碗,雕花图案,不映着光,是看不出来的。

贾母的回忆正是中国丝织品傲视全球的时代,江南织造出品的丝绸绫罗锦缎,是全世界最抢手的珍品,那样的摷丝手工,那样的编织剔花蕾丝技术,那样精致细腻的染色品位,雨过天晴、秋香、松绿、银红……明末清初的大诗人吴梅村就有词赞美道:“江南好,机杼夺天工。孔雀妆花云锦烂,冰蚕吐凤雾绡空,新样小团龙。”郑板桥在《长干里》写道:“缫丝织绣家家事,金凤银龙贡天子。花样新添一线云,旧机不用西湖水。”这是清代南京等地织锦业兴盛的真实写照。

人生从少年、青年到中年,再从中年到老年直至黄昏暮年,短暂而优美,就像快落山的夕阳。贾母陷入自己感伤的回忆之中,她补充一句:“那银红的又叫作‘霞影纱’。”傍晚彩霞的红,入夜前最挥霍灿烂的红,像一抹晚霞的影子,如此光辉,却在霎时间消逝到无影无踪了。

现在的年轻人迷恋于西方名牌,也许不知人类真正织品名牌是“软烟罗”,是“霞影纱”。早在香奈儿、爱马仕、LV还没有创造他们的品牌之前,中国《红楼梦》中的“软烟罗”“霞影纱”已经是顶级的名牌了,轻盈、精细,跟欧洲的亚麻和毛呢相比,色泽和触感简直是云泥之别,是纺织产业的名牌,也是文化品位美学的名牌,所以贾母才恋恋不忘、感慨良多。

三、惋惜

贾母回忆着库房大板箱里存放搁置了半世纪的“软烟罗”,说着自己从青春到衰老的一生的记忆,也说着家庭繁华兴旺到逐渐要衰颓没落的感伤故事,像飘忽在风中若有若无的一抹霞影。贾母感慨了,她说:“如今上用的府纱,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。”贾母的感慨不是凭空的,而是有史实依据的。在曹頫任江宁织造时,是直接为宫中织造御用织物,但产品远远不足,还要把大量织造活计包给民间机户,由织造府衙兼管,并代征机税。织造府衙责任重大,如供应不及时或产品质量有问题,皇上定是要问罪的。如雍正四年,宫中查出缎库内的一批御用绸缎粗糙轻薄,还夹有生丝,这是欺君之罪!雍正于是传谕将江宁、苏州、杭州三织造“罚俸一年”,并包赔损失。第二年,雍正又发现身上穿的石青色褂子掉色,一查问,又是江宁织造所进,于是织造官曹頫又被罚俸一年。因此,可以说早先上用的府纱质量是“刚刚的”,免检的,也是令贾母骄傲的。

贾母慨叹,暗示如今连“上用”权力核心的产业也已经没有了细致的美感品位。贾母的感伤回忆,贾母勤俭持家半世纪的记忆,忽然由库房里存放数十年的“软烟罗”所勾起,好像有了新的领悟。人在创造生活的同时,也该充分享受人生。贾母说这种“软烟罗”原来只用来糊窗纱,织品细密,因此可以挡蚊虫,同时又可以透光,可以通风。后来又发现“软烟罗”做帐子,做被子,也都很好。她命令凤姐把存放数十年舍不得用的“软烟罗”都找出来,除了给黛玉潇湘馆糊新的窗纱,她自己也挑选了一匹雨过天青颜色的做帐子。贾母又命令王熙凤,如果还有多余的,就给刘姥姥两匹,或衬了里子给丫头做坎肩穿。贾母若有所思,说了一句:“白收着霉坏了。”贾母年轻时对物质珍惜俭省,忽然觉得,存放数十年舍不得用的“软烟罗”,如果放在库房霉烂了,才真可惜!因此连乡下贫婆子刘姥姥也得到两匹“软烟罗”。贾母惋惜的,或许不是“软烟罗”本身,而是一个文明产业的衰败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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